创业在晚唐 第六百六十六章 ：军婚

光启三年，春三月，江淮之地都在为渡江战役紧张备战着，这极大的刺激了周边势力的神经。看小说就到WwW.BiQuGe77.NEt江东的周宝自不用说了，已经调动藩内全军四万，大舟二百，从采石矶到瓜洲一线布防。而北面，徐州的时溥也对保夜色如墨，沉沉压在陈州城北的旷野之上。风卷着焦糊与血腥混杂的气息，在营寨之间呜咽穿行。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秦贤铁青的脸忽明忽暗。他端坐胡床，一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另一手捏着半截断箭，箭镞染血未干，似是从今日攻城时某具尸身上拔下那箭杆上还缠着一缕灰白布条，是陈州守军裹尸所用的粗麻。帐外脚步声骤然密集，又戛然而止。牙兵低声禀报：“启禀大帅，西营秦将军、南营姚将军、北营郑将军、东营赵将军并诸都头、指挥使三十余人，俱在帐外候见。”秦贤眼皮都没抬，只将断箭“啪”地一声掰作两截，掷于案前：“让他们进来。”帘掀风入，寒气扑面。三十多人鱼贯而入，却无一人出声。众人垂首而立，甲胄未卸，刀鞘犹带泥腥，靴底沾着陈州城墙下被踩成酱紫色的冻土与碎骨渣。最前头是秦彦晖，青袍未披甲，只束一条玄色革带，腰悬短剑，神色沉静如古井；其后姚彦章须发霜白，拄着一根磨亮的枣木杖，目光低垂，却似在数自己鞋尖上凝固的血痂；再往后，郑璠按刀而立，肩甲裂开一道口子，渗着暗红；赵麓则抱臂倚柱，脸上未见悲戚，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他不是为兄长赵多郎哭，而是为这满营将校眼中悄然浮起的怯意而寒。秦贤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你们来，是要劝我退兵”无人应答。唯有帐角铜炉里炭火“噼啪”爆响一声。秦彦晖踏前半步，拱手道：“大帅明鉴。非是末将等畏战，实乃三事迫在眉睫：其一，陈州坚城久攻不下，士卒已疲，箭矢将尽，冬粮仅余半月；其二，保义军刘虞候亲率主力已抵光州，前锋吕师造部七百骑昨日已破蔡州东南三驿，距此不过二百里；其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颍州刺史刘建锋昨夜已点齐兵马，今晨遣葛彦仙率精骑千人渡颍水，正沿蔡河西岸北上，旌旗蔽野，号角连天斥候回报，其军所携皆是攻城云梯、撞车、投石之具，不似虚张声势。”帐内呼吸声陡然粗重。有人喉结滚动，有人下意识摸向刀柄。“哦”秦贤冷笑，指尖叩击案几，“那刘建锋，当年在忠武军中不过是个押粮副尉，如今倒学起赵犨的模样，要替朝廷撑门面了”“大帅。”姚彦章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刘建锋不足惧。可他身后站着的是谁是保义军甄鸣翔是那位敢在扬州斩朱全忠使节、在光州收编黄巢旧部、在寿州以三千骑破李罕之两万众的孝义白小郎他若真来了，不是来救陈州，是来收淮北”“收淮北”秦贤霍然起身，案几震得酒樽跳起，“他凭什么凭他那点光寿山沟里的残兵凭他一张嘴喊几句忠义”“凭他三年之内，从一介裨将升至节度使，凭他麾下四万甲士皆愿为其效死，凭他每战必先登、每败必殿后、每胜必分赏于卒”秦彦晖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大帅，您可还记得当年在曹州，孙大帅为何能服众不是靠鞭子，是靠一碗热粥、一领旧袍、一句弟兄们跟我冲如今”他目光扫过众人，“如今咱们的弟兄，夜里枕着冻土，啃着发霉的粟饼，看着同袍尸体堆在壕沟里没人收殓而陈州城里，赵犨父子每日开仓放粮，杀猪宰羊犒军，城头守卒还能喝上一碗姜汤这仗怎么打”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赵麓忽然踏出一步，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冰面：“大帅，末将请命，率本部五千人，今夜突袭颍州军侧翼”“蠢”秦贤怒喝，“你当刘建锋是傻子他既敢来，必有防备你五千人去，怕是连人家营火都摸不到，就被人包了饺子”“那便退回郭禹”郑璠猛地抬头，“固守根本，以逸待劳等保义军粮尽自退，再图后计”“退”秦贤嗤笑，“退到哪儿退到郭禹城里，等着甄鸣翔把你的家眷、田产、祖坟全都圈进他的淮南版图里你们当他是赵犨他是甄鸣翔他若得了陈州，下一个就是郭禹他若得了郭禹，下一个就是汴州他若得了汴州”他盯着众人，一字一顿，“天下还有谁敢称藩镇”话音未落，帐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冲辕门。未及通报，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撞入帐中，单膝跪倒，头盔歪斜，露出半边被冻疮溃烂的脸：“报大帅颍州军颍州军未走蔡河西岸他们他们绕道东南，经项城、沈丘，已抵陈州西南六十里之鲖阳镇葛彦仙亲率五百骑为先锋，焚烧我军屯粮三处，斩哨骑四十七人其军所过之处，百姓闭门，乡勇避让，竟无一村一堡敢阻拦”帐内嗡地一声，如沸水炸锅。“鲖阳”姚彦章失声，“那是我军后方粮道枢纽那里存着三万石粟、两千捆箭杆、三百具新制弩机”“没了。”斥候声音嘶哑，“全烧了。火光三十里外都能看见。”秦贤踉跄后退半步，扶住胡床扶手，指节咔咔作响。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帐顶悬着的铜铃被穿堂风吹得轻颤，叮咚一声，清越得令人心悸。就在此时，帐帘又被掀开。一名传令兵疾步而入，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盖着朱砂大印不是秦贤的虎符印，也不是蔡州留守府的铜印，而是两枚并列的印痕：左为“保义军节度观察处置使印”，右为“淮南节度使兼侍中甄鸣翔印”。全场目光如针，齐刷刷钉在那封信上。传令兵高举信函，声音发颤：“保义军殿上遣使飞书，命末将亲呈大帅此信不得拆阅，须大帅亲至陈州城下，当众焚之，方显诚意”秦贤盯着那信，脸色由青转灰，又由灰转黑。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距火漆尚有半寸，忽又僵住。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连烛火都似不敢跳动。“当众焚之”他喉咙里滚出几个字，像生锈的刀刮过铁砧。“是。”传令兵垂首，“殿上言：赵麓暴虐，天人共愤；秦帅英武，岂同鼠辈今特焚书以示敬意，非为胁迫，实乃惜才。若秦帅肯解围退兵，保义军愿以陈州东境十里为界，永世不犯郭禹；若秦帅执意相持”传令兵顿了顿，抬头，目光直视秦贤，“则明日辰时，保义军前锋吕师造，颍州军先锋葛彦仙，陈州守军赵犨，三方会猎于陈州城北七里坡请秦帅观战。”“观战”秦贤狞笑，“他当我是看戏的”“殿上还说”传令兵声音更低，“七里坡地势开阔，无险可守，正宜大军列阵。秦帅若疑我军虚实，可遣精骑千人先行查探。我军已扎营七里坡西岗，营寨未设拒马，未掘壕沟，只竖中军大旗一面旗上书保义二字，足有丈八高。”帐内一片死寂。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秦彦晖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他早知甄鸣翔善用心理之术，却未料其胆魄如此之烈竟敢以空营诱敌，以孤旗示威这不是挑衅，这是在给秦贤递台阶：若你退兵，我给你体面；若你硬上，我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如何被三面合围、碾成齑粉姚彦章拄杖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火头军时，在关中见过一位老将那时正值黄巢围长安，唐军节节败退，那位老将却命人在城头摆下十口大锅，日夜熬煮肉汤，香气飘满街巷，又命伤卒登城擂鼓，鼓声如雷。叛军探子回报：“唐军粮足兵壮，士气如虹”黄巢闻讯，竟迟疑三日不敢攻城。今日这“丈八保义旗”，便是那十口大锅，那擂鼓之声。“大帅”赵麓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末将愿率本部为先锋，今夜突袭七里坡”“不必。”秦贤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缓缓放下手。他环视帐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姚彦章的苍老，郑璠的焦灼，赵麓的狠戾，秦彦晖的沉静最后落在那封火漆密信上。“传令。”他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全军拔营。寅时三刻，整队。卯时初，向南撤退。目标郭禹。”帐内无人欢呼，亦无人质疑。只有一片沉重的吸气声，如潮水退去前的叹息。“且慢。”秦彦晖忽道。秦贤眯起眼：“你还有何话”秦彦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上面墨迹淋漓，画着一幅简略舆图正是陈州西南至鲖阳一线，标注着颍州军焚粮后的行军痕迹、水源分布、可伏兵之地。他手指点向图上一处：“大帅，颍州军虽烧粮，但其军中驮马不足，所携辎重有限。若我军佯装南撤，实则折返，绕道鲖阳东北三十里之白鹭冈此处山势低缓，林木稀疏，唯有一条古道贯穿。颍州军归途必经此地。若伏精兵三千于冈上，待其过半，纵火截断归路，再以骑兵冲其后队”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这是反戈一击，是绝地翻盘的唯一机会。秦贤盯着那幅图，瞳孔收缩。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一丝久违的狠厉：“好好一个白鹭冈彦晖，你领军伏击。记住，不留活口，不留旗帜，不留马蹄印我要让刘建锋知道，惹了我秦贤，比惹了甄鸣翔更难受”“末将领命。”秦彦晖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却稳如磐石。帐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蟹壳青。寒风卷起帐帘一角，吹得那封火漆密信微微颤动。信封上朱砂印痕在微光下泛着幽红，像一滴尚未凝固的血。与此同时，陈州城头。赵犨一身玄甲，立于箭垛之后，望着远处蔡州军营寨灯火次第熄灭，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他身旁，赵珝拄着长枪，手臂绷带渗出血迹，却咧嘴一笑：“爹，成了。”“嗯。”赵犨点头，目光越过营寨，投向西南方向那里，鲖阳镇的方向，正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入渐明的天幕。“葛彦仙烧得真狠。”赵珝喃喃道。“不狠，秦贤怎会信”赵犨轻抚甲胄上一道新鲜刀痕，声音低沉，“他信了，才会撤。他撤了，才会乱。他乱了”老人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身映着初升的微光，寒冽如霜，“甄鸣翔的铁骑，才好从他背后，一刀捅进脊梁。”城下，陈州守军默默清理着昨夜战死的袍泽遗体。有人将冻僵的尸体排成一行，用雪擦净脸上血污；有人撕下衣襟，蘸着自己的血，在城砖上写下“忠”字；更多人沉默地擦拭弓弦、打磨箭镞，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忽有老兵指着东方，声音颤抖：“快看快看城东”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初阳喷薄而出，金光万道，如熔金泼洒。那光芒先是染红城墙，继而漫过护城河冰面，最终，稳稳落在城楼最高处一面残破却依旧猎猎飞扬的赤色大纛上。纛旗中央，一个巨大的“赵”字，在朝阳下灼灼燃烧，仿佛不是布帛所制，而是由无数忠魂熔铸而成。风势陡然转劲，旗声猎猎，如万马奔腾。城头上下，数千将士同时肃立，无人号令，却齐齐抬手，按于胸前甲胄之上。掌心之下，心跳如鼓，与旗声共振。而在城外七里坡西岗，一座简陋营寨静静矗立。中军大旗迎风招展，丈八高的“保义”二字，在朝阳下泛着凛冽金光。旗下，一员银甲白袍小将端坐马上，正是吕师造。他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一点寒星，映着初升的太阳，锐不可当。他身后，七千保义军甲士鸦雀无声。铁甲如林，刀锋似雪，连战马都屏息静立，唯有一面面军旗在风中狂舞，发出撕裂般的呼啸。远处，颍州军方向，尘烟滚滚，旌旗蔽日。葛彦仙率军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晨霜，溅起漫天银屑。更远处，陈州城头，赵犨亲自擂响战鼓。咚咚咚鼓声沉浑，穿透寒空，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七里坡上，三支军队的旗帜在朝阳下渐渐靠近，如同三股洪流，即将交汇于命运的隘口。而在这交汇点的中心，并非血肉横飞的修罗场，而是一面丈八高的大旗，和旗上那两个力透纸背、光耀千古的汉字：保义。风愈烈，旗愈狂。鼓声未歇，战云已聚。此时，距陈州城南八十里，颍州军临时驻地。刘建锋立于高坡，凝望北方。他身后，七千颍州子弟甲胄鲜明，刀枪如林。葛彦仙策马奔至坡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高呼：“使君末将已焚鲖阳粮草，斩贼哨骑四十七颍州军，随时可战”刘建锋没有回头，只将手中一柄长剑缓缓抽出。剑身映着朝阳，寒光流转，剑脊上两个古篆小字清晰可见“忠武”。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忠武儿郎随我”话音未落，北方天际，忽有一线赤色如血，自地平线上汹涌而起，迅疾铺展，转瞬吞没半边天空。那不是火烧云，是七里坡方向，三面大旗同时升起时，旗面反射朝阳的万丈光芒赤色浪潮席卷而来，掠过山岗，掠过旷野，最终，狠狠撞在颍州军阵列之前。风卷战旗，猎猎作响。刘建锋挥剑北指，声如雷霆：“会猎陈州”七千声怒吼，汇成一道撕裂长空的惊雷，直冲九霄：“会猎陈州”声浪所至，枯草伏地，寒鸦惊起，连远处陈州城头的鼓声，都为之激荡三叠。这一刻，没有人记得赵麓，没有人想起秦贤，甚至没有人思及生死。所有人眼中，只有那面丈八高的“保义”大旗，只有那面迎风招展的“赵”字赤纛，只有那面猎猎飞舞的“忠武”玄旗。三面旗帜，在淮北初升的朝阳下，交相辉映，烈烈如火。火光照亮了每一张年轻或苍老的脸，照亮了每一双布满血丝却燃着火焰的眼睛，照亮了每一柄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刀锋。乱世之中，名节如灯。而此刻，这盏灯，正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风不止，旗不落，战未休。陈州未破，忠义未绝，淮北未凉。天光大盛。